色情公寓 ♪ 拾柒、選擇離別還是開始

接下來不到兩週，Vivi已經幫我們談妥唱片公司的合約，也就是說，年底時我們預定要發片了。
而我對於那天夜裡的騷動，只稍微淡淡帶過，加上這陣子大家都十分鼓舞，心思全專注在錄音與宣傳準備上，也就沒有多問什麼；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小愛與阿喜進步了很多，對於一些不太困難的曲目，已經可以十分自如。
至於銀的吉他就像神一樣，每次看著他練，我就有難以言喻的崇拜。
專心彈著吉他的銀，就算在練團室也會發光，顯眼得不得了。

 

我們簽約的唱片公司條件很好，這半年景氣復甦，唱片業的春天好像也到臨，所以公司光在台灣就提撥了兩千五百萬的宣傳預算，但目標是整個亞洲市場。
這是一間經由合併新成立的唱片公司，叫「Golden Glory」，操盤的總經理是宣傳老將，對於音樂的流行嗅覺非常敏銳，他認為樂團的時代正要邁入新紀元，而搖滾與龐克、電音也從將成為主流狂潮，對我們可以說是非常看好，還把我們的首張專輯就取作「Golden Glory」，象徵一個黃金盛事的來到，順便，也可以帶出公司的名號。
由於歌曲編排都差不多了，於是我們的專輯預定在十一月中發行，進度很趕，大家都沒日沒夜，這陣子，睡眠既少，我也因太專注所以三餐不正常。
總經理決定在跨年時在甫落成的台北大巨蛋辦一場跨年演唱會，基於薔薇的熱情，「ROSE」將出任我們演唱會的特別來賓，與「姬八」一起飆歌倒數，所以還沒發片前，媒體上已經造成一陣轟動，我們發片時就開始同時預購演唱會門票。
大概是壓力漸漸大了起來，最近常覺得暈眩。
但我都掩飾得很好。

 

「怎麼最近都沒看到阿泰？」嫚嫚停下keyboard，突然問。
「鬼知道。」我聳聳肩。

 

阿泰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好像有意無意地躲著我，連我們去「牛奶酒廊」喝酒，也沒見他正眼看過我。
坦白說，有點不習慣，而且不知為何，我的心，有一點空空的感覺。

 

「這裡我覺得要更激烈一點。」我跟嫚嫚討論著編曲：「應該要有起伏，在最後高潮。」

 

薔薇最近好像也在準備明年二月的新專輯收歌，據她抱怨，阿泰也很少跟她見面。
所以我常跟薔薇兩個人發起呆來，然後在發呆之間，竟然興起共寫一條搖滾合唱曲的想法，並想在演唱會上首度發表，用類似音樂劇的表演呈現。

 

「好了，女人們，該去拍照還有拍MV囉。」Vivi的筆記電腦發出聲響。
「呃？今天啊？」我大叫。
「對啊，昨天不是才跟妳確認嗎？」Vivi無奈地看著我。
「靠北，我以為是明天。」我楞楞地回答。
「妳不能用自己詭異的睡覺時間來擅改正常人的時間好嗎？」嫚嫚白了我一眼。
「醬子。」我尷尬地摸摸鼻子。
「走吧。」銀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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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真的不是人幹的事情，年輕時我曾為了賺錢勉強接了幾個這種案子，每次被化妝時都很想哭，拍照時尤其抗拒，上電視通告也一樣。
因為作這些事情時感覺自己像一個傀儡，那並不是我想要的舞台，也不是屬於我的世界。
雖然現在為發片有了相同工作內容，不過跟大家一起，就覺得自在得多，而且造型與畫面都是我們溝通過想要的呈現，所以即便很累，也感到值得。
大夥非常敬業，小愛與阿喜緊張得一夜沒睡，但只要一喊開拍，她們就馬上恢復精神，嵐則可能不太習慣，起初有點僵硬，不過還挺樂在其中的。
嫚嫚跟小夏應該是最投入的，拍攝前後都好像表演魂上身一樣，表情一流。
銀則不虧是老手，體力太好了，一點也看不出來昨晚跟我搞得太累沒睡好。
不曉得為什麼，只要音樂響起，拿起麥克風，我就有源源的活力，倒是喊卡時，馬上洩氣。

 

「唉，我老了。」我嘆著。
「剩下一點而已，撐著點。」銀湊過來幫我按摩著肩膀。
「……。」我楞了楞。

 

頓時，總覺得好像這情景發生過，我像想到了什麼，往片場門口一看，有個熟悉的身影確確實實地站在哪裡。
是他。

 

「你來啦？」Vivi熱絡地上前。
「嗯，不好意思，遲到了。」
「沒關係，你才剛下飛機，來，」Vivi勾著他，朝我們揮揮手，說：「嘿，大家暫停一下，跟大家介紹『Golden Glory』從國外請回來的大將，今後專門負責你們的演唱會與造型，非常有才華喔，他叫……。」
「嗨，叫我Hill就可以了。」他笑得很自然，就好像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一樣。
「很帥吧，單身喔。」Vivi用手肘推了推他。

 

剛看到他，我以為他是Vivi的男友，沒想到是我們未來的藝術總監。
女生們熱情地打著招呼，只有我楞在那裡。

 

「她是Muse，『姬八』的主唱，怎麼樣，很正吧？」Vivi仍興高采烈地說著。
「久仰大名。」他伸出了手。
「我，我胃痛。」我遲疑了一下，然後低著頭走出攝影棚。

 

銀跟了上來，跟我一起站在片場的走廊上。

 

「怎麼突然不舒服？還好嗎？」銀關心地問。
「沒什麼，你先進去吧，我休息一下，馬上就過來。」我對他笑了笑。
「嗯，好。」銀看看我，便離去。

 

我蹲在走廊上的大型煙灰缸旁，靠著牆，責怪自己太情緒化。
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小，我們生活的圈圈也很小，但，我還沒準備好面對他。
對，他是我前男友，那個讓我曾死去活來的鍾堂。

 

「我應該先告訴妳的。」他的聲音出現在我的前方。
「為什麼？」我仍低著頭
「分手以後，我想了很多，是我太自私，所以想重新認識妳在做的事情，剛好就被找了回來。」他說。
「那你為什麼要接？」我問。
「因為我想跟妳一起努力。」
「混蛋，」我發抖地說：「現在說這些不嫌太晚嗎？」
「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證明給妳看。」
「別傻了，你不知道當女人一旦下定決心的時候，說什麼都來不及了嗎？」
「那就是我活該。」他把煙熄掉，說：「我先進去了。」

 

證明給我看？請他證明給自己看就好。
男人真的很可惡，以為女人的青春應該等他的回頭嗎？
什麼跟什麼啊？！

 

與鍾堂相戀時，即使開始感覺彼此不合適，可是因為放不下這份感情，又總是一次次互相原諒，再一次次彼此受傷。
朋友都說，有一好沒兩好，但我厭倦了那種生活，難道這個世界上的戀情，最多只有相愛，卻沒有美好的相處，就是一定會爭吵，一定會互相傷害嗎？
我不相信。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我寧可再一次失望，但是我不要明明已經知道是傷害還互相勉強的愛。
如果他會改變，他以前就會改變了，否則，也不會讓我一度對男人不能信任。
人可以欺騙別人，但不能欺騙自己的心。
而我的心告訴我，不管相不相信他，那些都過去了。

 

「鍾堂！」我叫住他。
「什麼事？」
「請你離我遠一點。」我冷冷地說。
「他是妳新男友嗎？跟著妳出來的那個？」
「不關你的事。」
「嗯。」

 

我靠在牆邊，抽著煙發呆。
突然很想找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躲起來，就像躲進現在住的公寓一樣。
但，不行，我是Muse，「姬八」的主唱。
這是我選擇的人生，我只能前進，不能逃避。
當走回攝影棚內，打開門的那一瞬間，我聽到「總有一天」的音樂響起。
我閉上眼睛，走到自己的定位，繼續拍完這支MV。
複雜感情現在對我來說太麻煩了，我只想專心地愛一個人，專心地作自己想作的事情，專心地在人生裡演好自己選擇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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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們發片第七日，全員進入巨蛋開始排練，舞台也在搭建中。

 

「哇賽，這種舞台真的做得出來？」我狐疑地看看設計圖。
「當然。」鍾堂聳聳肩。
「Hill好厲害喔，這簡直……。」嫚嫚也忍不住誇著。
「簡直就是為妳量身定作的舞台。」銀從我的左側湊近設計稿。
「呃？」我的心臟停了一下。

 

銀很敏銳，但總不會猜到Hill就是鍾堂了吧？

 

「整個概念是華麗劇場，哥德式龐克主舞台在演唱會正中間，四面前方各有一條長型舞台可以近距離接觸歌迷，作不同的表演效果，每一首歌都還有搭配的大型移動道具，這麼奢侈的舞台，連『ROSE』的五週年演唱會都沒有過。」銀繼續說著。
「因為這是『姬八』的第一戰，唱片盜版戰不好打，尤其是內地，公司與我都認為巡迴演唱會將是『姬八』的重點，所以我們會在舞台與造型上面作最好的呈現，這，也是他們請我回來的主因。」鍾堂瞄了銀一眼，說：
「這就是我為『姬八』量身打造的舞台，有一流的燈光與效果，絕對會襯出一流的樂團，一流的表演。」

 

銀與鍾堂的話裡雖有火哨味，但我還是忍不住對舞台設計讚嘆不已。
鍾堂在這部份的才華真的是太無可挑剔，連每一個服裝造型都是我夢想的樣子。
也許，從前我們在一起時，他其實還是有聽著我那些作夢般的叨唸。
這使得我不禁感嘆，卻也感動。

 

「要揭曉了。」Vivi撥了通電話給在演唱會現場排練的我們。

 

這陣子比前陣子還忙，行程滿檔，簡直比想像的還要操死人。
上週發片前預購成績很好，而我們擔負著才發片一個多月就要辦售票演唱會的壓力，每個人都神經緊繃到一碰就會碎的程度。

 

「說吧。」我冷靜地聽著。
「首批出貨量十五萬張！你們第一名了，而且遙遙領先，萬歲！」手機那頭傳來Vivi開香檳以及公司的人大笑的慶祝聲音。
「幹，嚇死我了。」我鬆了口氣，隨即笑了出來。
「真有你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Vivi高興得不能自己。
「多虧妳了，謝謝，我會告訴他們。」我掛上了電話。
「怎麼樣？」貝兒衝了過來。
「快說！不，不要說，先讓我有心理準備。」小愛上演著狂悲狂喜的劇碼。
「Muse，是好是壞？」嫚嫚也湊了過來。
「妳不是會用塔羅算嗎？」我挑著眉問。
「人家不敢算嘛。」嫚嫚緊張得快哭了。
「要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我問。
「什麼？天啊！」貝兒一副崩潰的表情。
「壞消息，先說壞消息。」小愛手捧著心臟。
「哈哈，騙你們的啦，沒有壞消息，只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大喊著：「首批出貨量十五萬張喔，『姬八』這週是第一名！」

 

聽到我這麼一說，女生們楞了楞，然後個個腿軟地跌在地上。

 

「真的假的？」小夏抓著我問。
「真的啊，Vivi說照這情形演唱會不但會爆滿，唱片還可能賣超過百萬張。」我得意地說。
「哇，救命啊！喔耶！」貝兒尖叫了出來，跟小愛與阿喜三人跳成一團。
「以前我不相信有神，現在我相信了，神啊，謝謝你。」嵐對著天空感謝。
「看來我從天團跳到了另一個天團。」銀忍不住從背後摟著我。
「你真是我的幸運星。」我也摟著他的手，覺得好欣慰。

 

其實公寓剛招租前，我當然幻想過大紅大紫的滋味，可是這幾年被現實操磨的太厲害，我還以為我們會刻苦克難地從小小的地下演唱會開始慢慢累積樂團能量。
可是自從遇到銀之後，我的團員順利找齊了，連原本最弱的吉他都有神一樣的他來彈奏，且在薔薇的協助下，也獲得Vivi賣力推銷，成為唱片公司的重點投資。
畢竟景氣才剛復甦，環境還是沒那麼好，能有這麼多資源，我實在想都想不到。
這個世界非常現實，人光努力是不夠的，尤其這個圈圈，努力有時比不上好運。

 

「為什麼你總是可以這樣理所當然？你都不緊張嗎？」我問。
「我一直相信，就算走了另一條路，該我的還是會是我的。」銀在我耳邊說。
「咦？」
「所以，同樣拿著人生用力去賭一把的妳，也可以更理所當然了，因為，不論走哪一條路，是妳的就跑不掉。」他輕吻了我的臉頰。
「嗯。」我笑了。

 

銀摟著我，而我從他身後看了別過頭去的鍾堂一眼。

 

那天與鍾堂重逢後，他在人前總是假裝不認識我，然後趁著抽煙的空檔，我落單時，就會跑來找我說話。
起初我很掙扎，畢竟我曾那樣深愛他，但我可不能再像之前的衝動與阿泰上了床。
所以，我也不躲他，只是像朋友一樣跟他聊著，聊著，然後繼續工作。
因為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即使我還是覺得他很帥，即使我們相處時會想到從前，回到他身邊、回到過去，或者是跟他重新開始，都不再是我想要走的路。
畢竟，我當初是為了什麼下定決心離開他？
不就是看清楚我們不合適，不就選擇了分手嗎？
如果再沈溺於往事，我可能就會犯一樣的錯誤。

想到這點，是銀給了我力量。
於是，不畏鍾堂的眼光，我更緊緊抱住了銀。
銀說的對極了，對於沒有選擇的路，與其去想那會不會更好，而煩惱著現在的困境，都是太遙不可及的事情。
既然我們做了選擇，就要理所當然這樣往前走。

 

我想起剛剛嵐說的話：
「以前我不相信有神，現在我相信了，神啊，謝謝你。」

 

這一刻，我也感謝上帝，雖然我不去教會，也不禱告。
但，我所深深信仰的誰，祂卻從未放棄過我，還總是支撐著我度過每一個關卡。
我很慶幸現在摟著我的人是銀，因為，他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原來，當初我們都在痛苦中，選擇了離別。
但幾近死去的離別，也可能是另一個火熱人生的開始。

 

 

つづく